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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如海:怀念王大用先生

201741日,是王大用先生逝世10周年的日子,谨以我10年前写成的文字,表达我们的思念。

(一)

200742日,周一,一周中最忙的时间。我埋头在文件堆中,并不时伸手去接那几乎不能间断的电话。突然,我被一个电话惊呆了,有好几分钟,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处于失重状态。一个同事在电话里告诉我,昨天下午530分王主任去世了。我知道,王主任是指王大用先生,但我不能相信这消息是真的。我打通王主任家的电话,一个女孩接听,她告诉我她是王大用的女儿。从她的声音中,我明白了一切。泪水从我眼睛中涌出,我用颤抖的手挂上了电话。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吃饭,我想起许多关于王主任的事情。1996年我进入中国人民银行,被分配到政策研究室工作,当时王主任是政策研究室副主任。1998年,因为机构调整,政策研究室撤消,我到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司工作,王主任到国家开发银行工作。我们同事的时间只有一年多,但是,王大用主任给我留下了无比鲜明的印象,永远也不会磨灭。

(二)

第一次见到王主任是在1996年夏末,那时我刚刚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完成博士后研究,到中国人民银行报到。这是我第一次走进机关,之前,从本科到博士再到博士后,我所有的生活都是在大学校园中渡过的。当时我心中充满了不安,担心领导不能接纳一个毫无社会经验的人。一个同事把我领到了王主任面前,王主任微笑着说,“我正在看一本由中国社会科学院编译的《全球宏观经济学》,正好有问题需要讨论一下”。在与王主任的交谈中,我渐渐恢复了自信和从容。很久以后,王主任告诉我,那本书他早已读过,只是看我紧张,选择了一个能让我放松的话题。至今,我对王主任的善良心存感激。

1997年春节,是我到中国人民银行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大年初一下午,王主任到机关宿舍楼看望我们这些新入行的同志。他给我们带了非常特别的新年礼物:一套西方古典音乐光盘。没有音响设备,就用我家的电脑播放,我和我的同事们与王主任一起沉浸在柴可夫斯基的旋律中。其间,有同事提醒我,今天过年,要不要喝点咖啡,吃点点心。可那时我刚刚工作,家中没有冰箱,没有咖啡,没有点心,只能给每人倒了杯清茶。但这丝毫也没有影响大家对音乐的欣赏,当我关上电脑时,王主任说太美了,真是一种享受。

最难忘的事是1999年秋天,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司召开“货币政策框架”国际研讨会,王主任作为特邀专家出席。在大会讨论阶段,王主任谈了他关于使用货币政策工具调整产业结构一些想法。当时,我不知天高地厚,上台与王主任理论。我说,“货币政策是总量政策、需求政策和短期政策,对于解决结构性问题的作用有限”。走下讲台后,有人告诉我,这是机关,不能这样对领导说话。会议后的一个星期天,王主任给我打电话,邀请我到他家。在洒满阳光的书房中,王主任递给我一张打印纸,题目就是“货币政策框架”,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问题,画着各种各样的符号。整个下午,我们一直在讨论甚至争论,关于货币政策目标、货币政策工具、货币政策传导机制和货币政策有效性等问题。最后王主任说,你说得对,货币政策不是万能的,对于产业结构调整来说,货币政策的作用有限。我们结束讨论时,王主任的夫人,一个朴实温和的女医生端上晚餐,我再三推辞,最后还是与他们全家一起就餐。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与领导一起吃饭。餐桌上,我问王主任,“您在国家开发银行工作,需要对货币政策进行如此细致的研究吗”?王主任看着我的眼睛,十分严肃地说,“可你在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司工作”。那一刻,我羞愧难当。

之后,我还与王主任一起吃过一次饭。那是一个元旦的前夜,王主任邀请我和我的同事们一起吃饭,我不记得那天吃了什么,但我清楚地记得那天讨论的是“全球经济失衡”。王主任是主人,也是主讲人。深夜,我几乎是空着肚子回家的,当我在厨房下挂面时,我猜想,王主任此时可能也在吃挂面。

王主任离开中国人民银行之后,因为工作太忙,我很少见到他。但每次见面,他总是要对大家讲一个与我有关的故事:1997年底,有一天早上我提前上班,推开办公室门,发现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我吓了一跳,找来保安一看,是王宇在长沙发上睡着了,手中还拿着一叠资料,她在办公室里工作了整整一个通宵”。是的,亚洲金融危机期间,我在中国人民银行国际金融研究小组工作,这个小组是为了应对危机专门成立的。那天晚上因为国际金融市场剧烈动荡,我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工作到凌晨。当时的办公条件非常简陋,王主任与我们同在一个大办公室里办公,办公室只有一张长沙发,我就是在这张长沙发上睡着了。今年是亚洲金融危机10周年,去年年底就听说,王主任正在筹备一个研讨会,我们都很期待,为此,我还专门写了一篇理论文章,准备开会时请王主任指正。没有想到,他永远也不能参加了。

最后一次见到王主任是在一个学术聚会上,那是一个夏天的周末,黄昏时分,五塔寺古柏苍劲、草坪如茵,王主任和夫人一起盛装出席。我上前问好,因为人太多,没能与王主任交谈。当时,晚霞灿烂似火,染红了大半个天空,在霞光的映照下,王主任高高的个子、温和的笑容;王夫人秀丽的短发、飘逸的裙裾像一幅剪影,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三)

我们怀念王主任,他曾以一个领导的身份、学者的情怀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宽松的研究氛围;给我们一个独立思考、诚实讨论的工作环境。在这个越来越现实的社会中,这是难能可贵的。

今天我们有了冰箱、咖啡和音响,有了齐全的办公室和办公设备,有了各种长短沙发,但我们的生活真的很充实吗?我们是不是还缺少一些东西,比如,人文关怀?比如,赤子真情?因此,我们怀念王大用先生。我们怀念他的善良、他的真诚、他的朴素、他的简明、他的执着、他的宽容。

王宇

200742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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